解密戴弦丨“絃”论 ： 琴人与弦工的对话（下）

续 接 上 文
琴有五善
卢艺：我最后提一个琴人都很关注的问题：“古琴的声音有多少是由琴弦影响的？”
张峰：对此我想到了所谓“琴有四善”的说法，出处我已经忘记了：良材、善斫、妙指、正心。我觉得还应该加一条：宜弦。这里的“宜”，就是适合。一般来说，丝弦的配琴规律是：“厚琴细弦、薄琴粗弦”。我斫丝弦琴是用张丝弦的琴绷进行调音的，槽腹对于丝弦和钢弦的配合关系是不一样的，钢弦在体振和韵长上有优势，而丝弦更容易达到我所追求的颗粒感。真正好的琴不应该是做好后才去选弦碰运气，而是在制作过程中就预先设定和全程把握的。▼《琴书大全》载“谢希逸造弦法”：如上好紧细丝更临时加减。如琴重厚，宜用细弦；若琴薄怯，即用粗弦，鼓即鸣若琴不厚不粗不细弦，审其厚薄好恶施弦又可矣。
铭辉：《琴书大全》中专门强调：“……以上四弦并需看其弦粗细，用意相度，加减临时，如见弦太粗则以二十丝减之。”我个人理解，按照宋代的做法，一套弦只打了四根芯子，四五六弦加缠纱就成了一二三弦，故曰“四弦”；用“意”即是根据琴弦的音色审美和实际制作时的蚕丝特性，根据三分损益法来计算最终成弦所需的粗细。我在制弦过程中还发现，琴弦的密度对于成弦的牢度、煞音几率和音色影响很大，这是做琴弦要最求的核心指标，这个要点古人没有明说（笑）。从这个方面来看，我追求我制作的丝弦接近钢弦的一些特征。
戴卫：我觉得一种琴弦不可能适合所有的琴。这里的核心就是弦的重量，这个在古代的丝弦上已经很系统化、商品化了，是根据弦的重量来定售价的。比如黄树志先生有一篇文章考证了历史上的琴弦售价。此外，文献中对太古、中清、加重等型号的丝弦都有对应的重量数据，这对我们现代琴弦的制作同样具有参考价值。我还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拿古代的丝弦重量记录去对比现在的丝弦，前者似乎都偏轻。这应该是和做弦的工艺和最终能达到的弦体密度有关系：理论上密度大，振幅会小，就没必要把弦做太重靠增加张力来改善振幅，这样会影响手感；而弦外“纱子”的缠法对振幅的影响是本质性的。比如我发现一个小细节，古书上专门说了要压扁“纱子”再缠弦（图7）。

图7 清·祝凤喈《与古斋琴谱·制琴弦法》中记载的缠弦（纱）工具这个技术对于我父亲他们那代人研制钢丝尼龙弦启发很大，他们也借此突破了一个难关：压扁缠钢弦的尼龙。这个思想完全源自丝弦，他们的试验表明圆丝比起扁丝在音色的“垂坠感”上的表现不足。由此可见古人造弦法上的探索已经很完善了，需要我们后人通过研究和试验知其“所以然”，如果能基于这个老祖宗打的基础再谈提高音色、利于生产才是“有本之木”。我在制作钢弦、复合材料弦时以“丝韵”为最高目标，看来我和铭辉老师都是在向一个中间状态靠近。
铭辉：轻的弦张力低，手感好，但是容易产生煞音和杂音，当然这个也和弹琴人的手法有很大关系，比如我做的弦，我弹就没问题，可能有的琴友弹就觉得煞音打板。所以应该还是要有多重规格的琴弦，去适应不同的琴的音色审美和不同的指法习惯。
卢艺：客观的说，我觉得多年下来养熟的钢弦其实是没有明显的金属声的，有时候我还会觉得过闷了。新琴装新弦没有金属音的琴我见过不少，觉得钢弦一定就是“金属声”，是一种偏见。历代文献中有提到琴有一种审美是“金石声”，我推测这似乎可以归为古人说的古琴“九德”里的“奇”，这样的特征必须是将琴和弦看成一个整体去考虑才能达到的。最后，我觉得用张峰老师提到的“良材、善斫、宜弦、妙指、正心”，来为今天的讨论做一小结，我相信，围绕“丝桐”中的“丝”的专业话题是有益的，更是必要的。毕竟，光有“桐”，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谢谢在座的各位！

古今丝弦显微摄影对比
小记：这篇文章是师友之间聚会时的闲谈记录，围绕的核心是丝弦的古与今。其中的很多话题都是一时的观点碰撞，未必成熟，但是却代表了制弦人、演奏家的理解和实践的深度，今特将全文分享出来。对丝弦感兴趣的琴友不妨细细读来，想必是有所价值的。自钢弦诞生以来，琴界存在着以“弦”分派的现象。比如有的人非丝弦不弹，而有的人从来不弹丝弦，各有各的理由也各有各的追求，这当然无可厚非。记得有一位香港琴家在一次活动访谈中被主持人问及“丝弦这么容易断，为什么你不用钢弦呢？”，这位琴家反诘道：“既然你都知道丝弦这么容易断，我又为什么不用钢弦呢？”诚然，丝弦有其独到的音色特征，泛音列能量偏中低频，高频衰减快，容易实现较为集中的“圆”、“透”音色，独特的摩擦声可以延长余韵、丰富审美，有着毛笔书法的随机性优势。而钢弦耐用、光滑，不跑弦，音量大，但是却声音容易“焦燥”、“硬”，是具有差异很大的另一种音源，更像硬笔书法，整洁而方便。钢弦出于易用，在国内已经成为了民乐用弦的主流，同时也明显影响了现代制琴工艺，这是古琴发展到今天不可逆的趋势。从音源角度探索既具有钢弦耐用性、又具有丝弦音色丰富性的更优琴弦，是当代制弦人的使命，在现代科技发展到如此程度的今天，我们相信这个问题在正确的审美的指导下、在弦人的匠心专注下一定有解，还给古琴“真正”的古韵。当然，琴人群体的系统性、开放性认知是实现上述目标的前提，否则就算有真的进步，依然是“与夏虫语冰”。审美无对错，格调有高低，琴人对丝弦的偏好不应该是停留在想象中的，脑、心、眼、手要实现协调，古琴再特别，也不应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