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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的好音质靠什么?
卢艺:我们琴友中一直都在说,丝弦太糙、钢弦太光滑,二位做弦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张峰:我在演奏过程中发现,目前现有的丝弦很多都显得很磨手,缠弦还会脱丝,只能通过弹和养弦来缓解,但是我觉得,历史上的琴弦如果是这样的话,琴曲《潇湘水云》中的“水云声”这样的段落就不可能创造出来。另外,老八张录音中的弦的摩擦声可没有我们现在市面上的某些丝弦这么吓人 (笑)。
古琴家、斫琴家 张峰
戴卫:我们都知道古琴丝弦是四股合一股,古书中说:左搓右合,极紧为度。我记得由文献还举例说明制作前的丝为“八丈”,打成芯后“六丈许”,可以作为直观的“紧”的度量,缩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五。在今天的视角看来,这体现了古代工艺在“不规范”中的“规范”,可见文献记录都是从非常细致的制弦活动中总结出来的。
卢艺:看来古人非常强调丝弦的打捻的匀度,对人工捋平“股间匀度”非常重视,我记得我好像看到古书中有专门的工具,叫“仙掌”(图4)。
图4 明《琴苑要录·造弦法》中记载的打弦工具
铭辉:我们从现在故宫收藏的琴弦的照片和目前能看到的一些老琴的残弦和私人藏家手里的“回回堂丝弦”来看,弦在历史上的最求应该是光滑的(图5)。例如人从选丝开始,就有对于蚕丝品种的要求,类似古琴的“九德”,古人总结了“明、白、精、莹、匀、净、温、润、细”的蚕丝“九德”。
图5 康熙时杭州织造进古琴丝弦(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卢艺:我常弹丝弦琴就纠结于我这个琴适不适合上丝弦,有人说应该是有专门的丝弦琴。比如我的琴上装钢弦一点煞音都没有,而换丝弦就不行了,煞音打板都出来了。另外听说管平湖先生的弦很粗,是定制的,是真的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张峰:这个恐怕已经很难考证了,但是我觉得,粗弦一个是可以防止煞音打板,因为管平湖弹的都是老琴,有这样的问题肯定是难免的,另外就是弦的张力大一些,利于他下指发力,容易获得他想要的音色。我觉得,丝弦应该有相应的弦路,比如弦高、榻腰位置都应该根据丝弦来做,因此做丝弦琴最好是在琴绷上装丝弦去磨弦路。此外丝弦琴在槽腹上的考虑都要和钢弦琴有所不同,主要是丝弦和钢弦的振动模式不一样,比如一个琴钢弦显得空,丝弦就不那么明显,一个琴丝弦高音还不错,钢弦就显得有点欠了。因此丝弦和钢弦从本质上来说是很不一样的两种振动体。我举个例子,我录CD的宋琴“玉珂”装丝弦的声音就远远要好过它装钢弦(图6)。
图6 宋琴“玉珂”(私人藏)装配复古丝弦
戴卫:加粗弦,我觉得首要是通过增加琴弦重量来增加张力,但是这个办法对琴弦的振幅不是必然联系的,琴弦的振幅影响煞音几率,这个是由多重因素决定的。琴弦的质量在钢弦上的问题就比丝弦复杂多了,丝弦相对说是均值的,并且丝弦只有粗弦缠弦,而且对于四弦缠不缠历来的文献里说法不一。因此査阜西先生在《传统造弦法》中就说:至于四弦用缠则似乎是那时商品弦的规格。丝弦的小弦都是裸弦芯,而钢弦从一到七弦都是复合体。当年我父亲在上海音乐学院乐器工厂刚开始试制“钢丝尼龙弦”时很多琴家都觉得钢丝味道太重,他得到丝弦启发,才在钢丝外缠绕蚕丝再缠尼龙,这样的“过渡层”可以有效抑制过大的钢丝味,最终研制形成了古琴钢弦的基本方案,用了60年直到今天。另外,琴弦太粗,对于韵长是不利的,所以要综合考虑而不能一味的加粗,这是“蠢”办法(笑) 。
卢艺:我在用某些品牌丝弦的时候,发现天气湿度大了发黏,而且有的丝弦新上就发现脱丝,弹久了掉毛,还得用蛋清修补,太麻烦了。
铭辉:这里面很多问题不是丝弦本身的问题,是做弦人的工艺缺陷,比如,对于“煮弦”,核心就是弦胶工艺,这个工艺自古以来很复杂,主要是鱼鳔、鱼皮等构成的“明胶”、白芨、桑皮、蜡等物质,制作中尤其强调磨细、过滤等祛除杂质的手段。现代的琴弦制作经验表明,弦胶的材质直接影响琴弦的重量和音色,对于最终的效果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此外,古人为了控制火候,在弦胶中放小麦,通过观察小麦“绽、烂”来判断弦是不是煮过了,并强调要“长流水”。如今的日本丝弦多用糯米胶,恐来自煮弦法的这一流派。
戴卫:对于弦胶的施用,古代文献中形成了多种方法,有的是用水煮好后再放入胶中浸泡,有的是胶弦同煮,还有的是用滚沸弦胶多次溺弦。合弦俗语一般叫“打弦”,古代文献中十分强调打弦的季节,一般文献都要求在“秋高气爽”的时节打弦,容易达到较高的琴弦品质。这些用胶方法的工艺,我们在现代琴弦制作中也能找到可以完全对应的模式,可以看到古人真的是历代累积下来的经验。
现代琴弦制作者 戴卫
《太古遗音》:……汲长流水,没管子上二寸许,(深则弦软淺则弦硬)以文武火煮之,候麦烂即止(纱子易熟须先取出)。太生则丝声胜木声,不久便无声,太熟则声不清而易断。临时以意度之。《琴书大全》:以糯米二合并入觉蒿,即丝通时,色如流璃也。煮米化尽,可两炊久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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