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戴弦丨古琴钢弦审美与制作工艺略谈(上解密戴弦丨古琴钢弦审美与制作工艺略谈(中解密戴弦丨古琴钢弦审美与制作工艺略谈(下丝弦,是琴人永远热衷的话题。本文记录了2018年冬至日,围绕丝弦的制作与审美发生在琴人、斫琴人、弦工之间的一场对话。对话者:张峰,古琴家、斫琴家戴卫,现代琴弦制作者铭辉,古法丝弦制作者卢艺,琴人(访谈、记录者)东晋王羲之《兰亭序》云: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丝竹管”成为了中国传统音乐的代称,是古人畅叙幽”的绝佳载体。其中,“丝”撑起了中国音乐的半边天。弦乐的振动发声体就是琴弦,是琴音的本源。古琴据此有了“丝桐合一”的意象,而文人以实现了“大音希声”的至境追求。以宋代《太古遗音》、明代《琴书大全》等为代表的历代琴学论著中大量涉及“制弦法”、“辨丝法”,但是大多具有明显的承袭特征、后代稍有增益(图1)。
图1 明·蒋克谦《琴书大全·僧居月造弦法》除了文字以外,在传为明代吴门四家之一的仇英所摹绘的《清明上河图》中就有一户出售“太古丝弦”的斫琴店赫然其中,是为数不多的琴弦“图像证据”(图2)。
图2(传)明·仇英《清明上河图》中的制弦、琴工坊(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伴随中国近代以来的长年战乱和西学渐入,琴人流散、琴器损失和琴曲散佚状况严重,琴弦制作也遭遇了原材料匮乏和工艺失传的困境。1940年代以方裕庭为代表的弦工在吴景略、査阜西等琴家的指导和帮助下艰难恢复和传承着丝弦制作。建国后,伴随着以钢丝尼龙弦为代表的现代琴弦工艺的发展,古琴丝弦已渐渐淡出“主流琴界”:这既有社会审美变更的主观影响,更有琴弦制作水平下降的客观原因。然而,琴人们仍然把那份坚守的“怀古之思”寄托于丝弦。近些年来,传统丝弦的审美恢复和制作工艺的提升也越来越频繁被人们提及,以苏州潘国辉、香港黄树志等代表的制弦者坚持丝弦制作,国内也陆续诞生了不少新的丝弦品牌。“丝韵回归”的脚步也越发坚实。卢艺:今天在坐的几位中有孜孜不倦追求古法的丝弦制作者,有不断创新的现代琴弦制作者,还有兼斫琴、演奏、教学于一身的职业琴家,而我,将以一个古琴发烧友的视角来和你们对话。在我们碰面之前,我一直在想,我用什么样的点来切入琴弦这个巨大的话题。因为我是学工科的,在我眼里,琴弦就是一种产品,既然这样,我从我的角度给今天的讨论提炼了三个渐进主题:牢度、音质和音色。丝弦就应该易跑音、易断么?
卢艺:对于大多数人,一提到丝弦,第一反应就是容易断,易跑音,对于不会上弦的人来说很麻烦。在我看来,这就琴弦作为产品的首要技术特征:牢度。
铭辉:我举一个例子,“盐藏茧”是宋代以前的常见存茧方式。《齐民要术》即说:用盐杀茧,易缫且丝韧。但是这样的方法会导致丝受潮而影响音色和强度。我记得《太古遗音》就提出“弦应自作”,因为“盐藏茧”弦外观看不出来,容易断且闷。据此可见古人是很强调弦的牢度和亮度的,所以旧弦用弦胶重煮、擦桑叶,求其声“碧”。我觉得这个词用的很贴切。
张峰:看来宋人即为高品质丝弦所苦,而不得不去被迫选择“自作”,故可知琴人制弦的传统确实由来已久。我记得査阜西在《传统造弦法》中说:几百年来,古琴家所用的琴弦都是杭州的手工业特产品,古来琴家自制琴弦的习惯从宋代起就很少。可见亲自制弦和斫琴一样,都是我们琴人的理想。
戴卫:所谓的丝弦容易跑音,我觉得还是现在丝弦制作的方法问题,我在琴弦制作中应用了多种材料,包括了钢丝、羊肠、合成纤维和蚕丝,我经过大量对比试验发现,弦的强度不仅仅依赖于生丝自身的强度,还依赖于煮弦时胶的材质和胶合工艺,这个对于最终成弦的牢度影响是非常大的。在古代文献中,也特别对丝弦上胶和晾晒都有细致的要求,丝弦的牢度,丝的品质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实际上,在目前满是“桑蚕丝”的大环境下,找类似“柘野蚕丝”是一件时间和经济成本都很高的事情。
铭辉:是的,古人专门强调“生缫法”,即在蚕茧尚未蛾化时就利用较短时间对鲜茧进行缫丝,而后来才产生了“蒸茧法”和“煮茧法”。很多人都攻击现代纺织中用沸水去缫丝,其实这个在古代叫“热釜”,而与之相对的用温水叫“冷盆”,这样的差别自古就有。总的来说,温度低能较好的保证蚕丝原来的性质,这是丝弦牢度最重要的基础,但这样的“匠心”做法做耗时多,因此古人才说“生缫为佳”。对于丝弦质量的下降,不只是今人抱怨,道光年间的《二香琴谱》中就提到自沈轶先去世后弦的质量已经下降了,且“弦日次价日贵”,这个趋势是伴随清末国运的。进入民国尤其是抗战开始后,社会动荡更加激烈,制弦设备和弦工流散、制弦原材料难以获得,琴人已经买不到琴弦了。比如吴景略等琴家发现杭州已经没有会做丝弦的人,而上海所卖的也都是存货。吴先生得知苏州有一个叫方裕庭的制作“弦线”技术精湛,其实他做的弦线根本不是乐器琴弦,只是工业用线甚至钓鱼线。在吴先生的指导下,方裕庭几多周折在1943年最终定型出“今虞丝弦”。据说方由于研制古琴弦而影响了其日常生产,最后生活贫困,他的第四个孩子也不得不送给他人。可见当时的琴人是在怎么样一种条件下延续丝弦和古琴的生命的。
铭辉:这里还可以插一句的是,其实在方裕庭做弦的同时,吴景略先生也指导了另一个叫做“振昌成”的丝弦作坊。信息来源是张子谦先生的《操缦琐记》,他在1941年的一则中说:振昌成所制弦已有八分成功,再事研究可完善,景略指导之功不可没;一年后他又写道:振昌成所制弦已相当良好,每副新币廿四元,未免太贵,余购二副,这个价格在当时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但是后来“振昌成”未能维持,方裕庭是当时唯一的琴弦制作者,并在1958年编写了《古琴弦简易制作法》一书,较为完备的总结了他的制弦工艺,对我们现在的丝弦制作有着重要的指导价值。方裕庭是为古琴丝弦的传承作了大贡献的(图3)。
图3方裕庭《古琴弦简易制作法》(1956年内部油印本)
戴卫:对于蚕丝的种类,文献中主要就是提到了“柘桑”(音浙)和“檿桑”(音掩),二者都为桑科植物,均为贵重木材,其叶可以养蚕。其中,檿桑也称山桑,是古代做弓的优良木材;相比较于人工饲养的家蚕(用家桑叶),野蚕以柘桑为食,其丝粗、黄、膨松感好;家蚕丝(桑蚕丝)细、白、软。野蚕丝结构多孔,直径是家蚕丝的1-1.5倍,其特殊的结构和更大的强度是做弦的重要条件。文献中就说今只用白色柘丝为上,就是说制弦即应选取高品质的“柘丝”才能“白”。上述蚕丝选型的依据在欧洲的羊肠弦的制作上也有类似的生物学规律,可相互印证,我制作竖琴弦时也同样体会到野生羊比圈养的品质好,优势主要体现在牢度上。对于桑的种类,文献中有类似于制琴中选“桐材”的混乱现象,这应该归结于古人在植物分类上的经验性特征,缺乏相对的科学性,对此今人制弦应该细察。
《太古遗音·辨丝法》:盐藏茧者不堪用……用此丝打弦脆而易断,遇阴雨则湿而不鸣,盐之性存也。城市问鬻弦者,往往皆用此丝为弦,奚暇拣择?以此知弦之不可不自作”。《与古斋琴谱》:琴为古调,世好者鲜,其弦岁售不多,故业习少,而传不精矣。弦以柘蚕丝为上,桑蚕次之……柘清而桑柔也。《周礼·考工记·弓人》: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凡取干之道七:柘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琴书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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