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张子谦《操缦琐记》1975年5月9日八音之中试言丝。丝为弹拨乐,发音以丝,丝为丝制。今不丝而钢,闻之未有不诧为诞妄者矣,然而事实证明,在变化中竟获得意外之效果。余有丝乐中之古琴一,仿古法自制,尺寸较常琴为大,但音并不洪,且新琴新声,尤觉刺耳,常搁置不弹。偶见友朋中有有以古琴装钢弦者,姑效颦为之,竟获奇效。音量较常琴约大二三倍,音长更为常琴所未有。常琴上品,散音约长五六秒,泛音四五秒,按音不过三四秒而已;今散音竟达十秒以上,泛音九秒,按音七秒。按弦无须着力,随指有音,且弦位标准,不可差之毫厘。附带优点则为丝之松紧不随天气变化,可以久置不移,即欲改弦换调,绒扣松紧极微,调弦较便。因其音量洪大,宏织分明,轻重之间,亦易掌握曲情。又弦光滑不伤指。此皆为钢弦之特点。然则有百利而竟无一弊乎?曰:有之。金属弦终带有金属音,刚硬有余,柔和不足,泛按略好,散音最差,制作不佳之弦,按之噪音尤大,余音过长,反觉不清。欲去其弊,惟在弹奏者细心掌握,尽量避免。弹时宜轻宜缓,散音尤不可太重太速。按宜多用肉、少用甲,勿过着力,减少噪音。潑剌伏愈轻愈妙,滚拂亦如之。取其长,去其短,熟练习惯,即能运用自如,抚弦动操,自然无不如志矣。基于上述,钢弦之优点自多于缺点,确为变化中之奇迹。至其缺点,亦有非属本身而因制作不良所致者,逐步研究,当可改善。一切变化本无止境,苟满足于现状,则阻碍其进步矣,希于变化中再求变化,必至十分完善而后已。兹姑记其颠末,以当息壤。——张子谦《操缦琐记》1975年5月9日(下滑文字框阅读内容)广陵琴家张子谦先生在1960至1970年代间不断接触到古琴钢弦,经历了钢弦从外缠金属到外缠尼龙的过程,并不断给予试用记录并散见于其琴学笔记《操缦琐记》(图1)。1975年,张老较为深入的通过与其熟悉的丝弦的对比,从音量、韵长、稳定度、音色、演奏方法等方面对古琴钢弦的特性做了系统性评价,量化用语精当、层次剖析清晰,堪称“知论”,尤其是其敏锐的意识到当前缺陷并不是钢弦固有的问题,而是制作工艺造成的。
图1 晚年张子谦与《操缦琐记》值得补充的是,笔者曾经在向天津音乐学院李凤云老师请教琴学相关问题时,问及张先生在70年代后的用弦情况时,李老师的答案令我甚为惊讶:“基本使用钢弦了”。未料想,老先生接受新事物的观念转变如此之快;结合《操缦琐记》的思维特点来看,张子谦先生的科学素养应当不低,方有此认识。首创钢丝尼龙弦上世纪50年代末期,在时任院长的贺绿汀的直接建议下,上海音乐学院在乐器修理室的基础上,逐步构建了乐器研究所和乐器工厂。以贺绿汀的学生戴闯牵头的研究团队广泛吸收中西琴弦工艺特征,首创提出“钢芯缠绕尼龙丝”制弦方案,形成了适用于中国民族乐器的独特方案(图2)。
图2 音乐家贺绿汀(1903-1999)与其学生戴闯(1935-)戴闯等在减小琴弦金属噪音、提升牢度,改善音色下沉感等方面开展了一系列方案试制和工程测试,最终提出了“层间缠绕蚕丝”形成“过渡层”的关键技术特征,并在S型古筝为代表弹拨类乐器收获成功,并逐步向技术难度最高的古琴弦上推进,最终结合当时古琴家们(如张子谦、龚一)的试验反馈,基于“缠丝法”工艺(A型)古琴钢丝尼龙弦方案在1960年代初基本定型,最终投产为大家熟知的“上音牌”的古琴钢弦,成为了现在市面主流古琴钢弦的一个重要源头,奠定了现代古琴弦继承和发展的基础。需要指出的是,站在古琴钢弦诞生50多年后的今天,琴界对于钢弦优缺点的评价思路依然是处在张先生的逻辑体系下;而现代古琴弦也是沿着一众“乐见其成,并以力行”的琴家所期望得以发展。没有琴人和弦人的共同努力,可以肯定的说,就没有琴音的延续和古琴的复兴。骨肉匀停的丝韵审美需要说明的是,“钢丝尼龙”只是对于古琴钢弦制作的简要概括,而钢芯之外的“缠弦层”是钢弦技术的主要载体,其包括了尼龙包覆层、金属增重材质层(如图3)及过渡材质层,上述“复合体”形成的“声源”,结合古琴琴体形成的“放大器”,其自身品质和二者的匹配性共同决定了一张古琴音色的优劣.
图3 古琴钢弦制作:外缠金属工艺(上海戴氏琴弦制作社提供) 在古琴斫琴技艺中,历来强调的面底的搭配关系类似,例如: 凡面厚底薄,木浊泛清,大弦顽钝,小弦焦咽;面底俱厚,木泛俱实,韵短声焦;面薄底厚,木虚泛青,利于小弦,不利大弦;面底皆薄,木泛俱虚,其声疾出,声韵飘荡;面底相当,虚实相称,弦木声和。宋·石汝历《碧落子斫琴法》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归纳是立足于宋代古琴具有较薄灰胎的工艺特征而言的。如果考虑具有偏厚灰胎(尤其是有裹布工艺的现代古琴),一些斫琴师更习惯用木胎和灰胎的“木灰两相”理论来解释古琴的振动(如图4):l木胎:放大琴弦振动能量l灰胎:抑制振动能量
图4 斫琴的“木灰二相”古琴若“骨肉匀停”则实现振动充分、清润合和。但是由于在木胎中也应结合传统文献经验区分面底,需要综合现有经验从更系统的角度提出“扩充定义”,即“骨肉二相”:根据骨肉多寡对古琴振动能量的影响,将古琴音色倾向分为四个区间,见图5:l琴骨:厚硬底板、厚硬灰胎(韵短声强)l琴肉:厚硬面板、几无断纹(韵长声弱)
图5 古琴琴体特征与音色关系区间示意图以传世老琴为例,大多为“少肉少骨,薄灰多断”纹状态,大多分布到“空泛”状态;而综合现代斫琴师的工艺、音色特征亦能将其作品明确到相应的定位上。相对而言,以搭配钢弦需要为主的现代斫琴师充分使用多重手段实现期望的音色,其分布存在很大的个性差异。参照上述理论,以缠弦层和钢芯的重量配比关系,可依据骨肉多寡对琴弦振动能量的影响,将琴弦音色倾向分为四个区间,见图6和7:l弦骨:大张力、重内芯(韵长声燥)l弦肉:重外缠层(韵短声浑)
图6 古琴钢弦“骨肉二相”理论(上海戴氏琴弦制作社提供)
图7 古琴弦体特征与音色关系区间示意图前已述及,上音乐器工厂琴弦研究团队提出的“层间缠绕蚕丝工艺”构建的“丝韵审美”是古琴钢弦研制成功并广受琴人接受的核心原因:在明确了上述琴弦音色概念区间后有必要提及“过渡层”的技术特征。长久以来,评价一个型号古琴钢弦所谓的“清亮”、“厚重”、“新弦”、“火气”等定性词语均和这一个小小的“过渡层”有关,而“丝韵”是区分古琴钢弦工艺特点的标志:1)材质影响:钢芯外表包覆的“过渡层”对于压制钢芯金属声,控制过度散音韵长等有重要作用,这也是上音琴弦成功的最重要的技术特征之一。理想的过渡层最好的材质是优质的蚕丝,而蚕丝的品质、比例、纤度及工艺对音色都有关键影响。但是部分琴弦厂在考虑生产成本和制作难度时,对“过渡层”采用了简化措施(如取消过渡、改用化学纤维等),这会导致琴弦音色燥或过闷等,导致琴弦音质的显著差异。2)工艺影响:实践表明,“过渡层”制作工艺的音色影响甚至超过材质。目前的典型钢弦“过渡层”的制作工艺主要分为两大系统:l缠丝法系统:这是上音在1960年代确立钢丝尼龙弦时提出的最基础方案,也是沿用到2015年停产时的唯一方案,称为A型,如图8。该工艺系统采用手工缠绕制作“过渡层”,缠丝主要构成琴弦的“肉”,起压制振幅从而抑制金属音的作用,这也是模拟传统丝弦“缠纱工艺”,形成“丝韵审美”的直接体现。
图8 古琴钢弦“过渡层”:缠丝法工艺(上海戴氏琴弦制作社提供)但是由于“过渡层”本身材质限制,该方法需要非常熟练、负责的工人并配合合适的设备,这直接影响钢弦的成品率和制作成本。其优点是琴弦敏感度高、虽然新弦有一定的燥度,但通过长期可以达到较为理想的音色,可塑性强,缺点是制作难度相对较大,在材料质量不佳情况下会显著暴露新弦的音色缺陷,尤其是暴露制作不佳的琴体不匀或空泛的缺陷。l横丝法系统:面临最理想的“缠丝法”在生产中存在的问题,同时也是为压制早期钢芯材质和工艺导致的“金属声”,以戴闯为核心的早期琴弦研制者在面临以工人熟练度为主的技术限制的情况下,为提高琴弦产量,在确立A型方案后即创造了以“过渡层”和钢芯非缠绕式混合的另一种工艺方式,称为“横丝法”,即B型,如图9。
图9 古琴钢弦“过渡层”:横丝法工艺(上海戴氏琴弦制作社提供)横丝法中的外缠层与钢芯平行振动,起抑制内芯过分振动的阻尼作用,具有显著的压燥效果。该工艺系统降低了制作难度、提高了生产效率,有助于改善琴体发音不匀或过于空泛,缺点是琴弦灵敏度有所损失、选材不佳时容易导致音色发闷。“横丝法”由于其工艺简便,是弹拨类民乐琴弦的主要制弦方式之一.
|